伦敦的日子

  陆晋辰讨厌伦敦。
  他曾经无数次地想过,如果在2020年初,他没有为了工作飞来伦敦,如果那天裴雪欢聚会结束后,是他亲自去接了她,那周锐的那个意外就绝对不会发生。也许,他和她之间,会有截然不同的可能。
  可他也无数次地想过,并且比任何人都无比清醒地知道——也许比起周锐,裴雪欢心里更恨的人,其实是他。
  她更想送进监狱的人,也是他。
  从强迫她的次数和带来的长远心理创伤上来说,他比周锐更加罪孽深重。
  她有勇气把周锐送进监狱,却没有把他送进去,仅仅只是因为她那时有求于他,只是因为他陆晋辰比周锐更有权势,更能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罢了。
  在半山别墅的那148天里,一次又一次,他怎么会看不懂女孩眼底那深深的恐惧与抗拒?可是,他选择了无视和强制。
  在面对她的时候,他就是个彻底被欲望和占有欲主导的禽兽。
  他到底是怎么做到那么高高在上、又自以为是地觉得,只要自己没有真正插进去,他就不算伤害了她?他甚至觉得那是自己给予她的一种恩赐与宽容。
  明明是他用强权和金钱,强制要求她出卖时间和身体来取悦他,可他竟然还厚颜无耻地希望,她能在这场肮脏的交易里对他生出真心。
  这种越界、无耻又荒唐的要求,每每回想起来,都让陆晋辰觉得自己面目可憎。
  所以,在合约结束后的那几年里,他曾经悄悄去看过她很多次,却再也没有勇气、也没有任何资格,光明正大地出现在她面前。
  2024年1月27日,陆晋辰再次落地伦敦。
  这次是为了集团欧洲分公司在伦敦证券交易所的上市事宜。前期的筹备工作比国内繁重数倍,没日没夜的尽职调查、应对严苛的合规审查,以及与各大投行、律所和审计机构之间无休止的越洋会议,几乎占据了他所有的时间。
  可即便白天被高压的工作量折腾得筋疲力尽,到了晚上,他依然极难入睡。
  曾经的安眠药物对他已经彻底失去了作用。他只能去公寓楼下的健身房,把自己练到肌肉痉挛、疲惫不堪,然后再拖着沉重的身体回房试图入睡。
  身体的极度疲劳,有时能让他换来短暂的浅眠。但有时哪怕身体已经累到了极限,精神却依旧活跃。
  刚去伦敦的那几个月,因为高强度的工作和夜间长期的无法入睡,陆晋辰整个人暴瘦了许多,他的父母当时也在伦敦,但父亲的身体还在长期的治疗中,无法劳神,集团的绝大部分重担依然压在他一个人的肩上。
  看着儿子这副形销骨立的状态,陆正华和沉婉琴心疼得无以复加,却又爱莫能助。他们只当是他的失眠症和躁郁症又因为工作压力而严重复发了。
  陆晋辰什么都没解释。他没有在父母面前提起过裴雪欢。
  他其实是打定了主意,既然来了伦敦,就一定要忘记裴雪欢,放过她,也放过自己。
  可是,人的大脑就是这样一种奇怪又残忍的器官。你越是拼了命地想忘记什么,就越是无法忘记。
  陆晋辰根本无法忘记裴雪欢。
  两个月后的某天下午,在连续开了两个小时的上市战略会后,陆晋辰眼前一黑,直接在办公室里晕倒了。
  再醒来的时候,人已经躺在了私人医院的病床上。
  一睁眼,眼前是一片刺目的白。视线从朦胧逐渐对焦,他隐约看到了床边站着一个穿着白衣的身影。
  潜意识击穿了理智,他恍惚以为那是穿着白裙的她。
  他吃力地伸出手,叫她的名字:“欢欢……”
  可当那个身影转过头时,幻象瞬间破灭。
  那是穿着白衬衫的林特助,满脸焦急地看着他,并赶紧给他倒了一杯温水。
  陆晋辰垂下眼眸,掩去眼底那一瞬间铺天盖地的绝望。他靠在床头,沉默地、一口一口地喝完了那杯水。
  出院那天,他拨通了国内陈管家的电话,平静地下达了指令:“去半山别墅的二楼房间,把床头那个黄色的小鸭玩偶,空运寄来伦敦。”
  从那以后,那只黄色小鸭玩偶,便一直摆在陆晋辰伦敦公寓的主卧床上。
  他再也没有晕倒过,即使入睡的过程依旧漫长而艰难,但只要把那个玩偶放在手边,就抓住了她留下的一丝气息。这给了他极大的心理慰藉。他在晚上终于能固定睡上几个小时,状态好的时候能睡足七个小时,大多数时候也有五六个小时。
  但对他来说,已经足够了。
  他的身体逐渐恢复了机能,但他依旧厌恶这座城市。
  这里没有她的身影,没有她的声音,没有她的气息。
  伦敦的常住人口有八百九十多万,每天街头人潮汹涌,可这近千万的人口里,没有一个是裴雪欢。在这座异国他乡的庞大城市里,他甚至连出门偶遇她这种微乎其微的幻想都做不到。
  那年八月份的时候,为了优化集团在东南亚的供应链布局,陆晋辰飞去了泰国和越南。连续半个月,他辗转在代工厂和原材料供应基地之间,枯燥的行程结束之后,他鬼使神差地,没有直接飞回伦敦,而是让秘书订了一张回国的机票。
  落地萍洲市的时候已经是下午。
  他没有通知任何人,也没有回半山别墅,而是直接让司机把车开到了萍洲市第一医院附近。
  他在医院对面的一家西餐厅里,挑了二楼一个靠街的隐蔽位置,点了一杯黑咖,坐了很久很久。
  他希望能有这样的幸运,隔着一条街,悄悄看她一眼就好。
  幸运的是,老天真的眷顾了他,他真的在下班的人潮中看到了那个魂牵梦萦的身影,不幸的是,他也看到了她身边的男友程奕。
  隔着玻璃,他看着他们手牵着手从医院大门并肩走出来,程奕微微低头跟她说着什么,裴雪欢的侧脸宁静而平和。两人就这样在夕阳下,步行去了街角的一家餐厅。
  那一瞬间,陆晋辰的脸色惨白如纸,血液仿佛被瞬间抽干,整个身体一片冰凉。
  那天,他只在萍洲住了一个晚上。他没有回那座充满他们回忆的别墅,而是随便定了一家酒店。
  那个夜晚,没有任何悬念地,他彻夜无眠。
  他在黑暗中一遍遍回忆着白天看到的那一幕。
  他们看起来很般配。医生和医生,干净、体面,没有阴暗的交易,没有强迫与眼泪。
  现在的裴雪欢,生活得很平静,也很幸福。
  陆晋辰靠在床头,竟然在极致的心痛中,生出了一丝苦涩的庆幸。
  他侥幸地想,幸好,幸好自己当年没有狠绝到真的不管不顾去强奸她。
  女孩子的第一次,如果能交给她真正喜欢、真正相爱的人,她一定会很开心的吧。
  他看着窗外的夜色,在心底默默地、卑微地祈祷着:希望自己以前的那些强迫和粗暴,不要给她留下任何心理阴影。如果真的留下了……希望那个叫程奕的男人,能对她好一点,再好一点。用足够多的温柔,去帮她洗刷掉他曾带给她的那些不堪的伤害。
  一晚之后,第二天一早,他又飞回了伦敦。
  伦敦的冬天夜黑得很早。
  同样位于北半球,在晴朗的冬夜里,一抬头,依然能看到那组巨大的、形状宛如大蝴蝶的猎户座。
  萍洲、伦敦,虽然相隔万里,但他们同样都在这只蝴蝶的羽翼之下。
  陆晋辰站在公寓的露台上,仰头看着星空,有些出神地想:如果裴雪欢此刻也在抬头看星星,那他们看见的,就是同一只蝴蝶。
  可理智又残酷地提醒他——八个小时的时差,横亘在他们之间。当伦敦是深夜时,萍洲早已是白昼。他们根本不可能在同样的时间,看见这只猎户座。
  某天晚上,在药物的安抚下,他难得做了一个梦。
  他梦见漆黑无垠的夜空中,那高悬的猎户座竟然化为了一只巨大的、泛着蓝紫色光芒的蝴蝶,扇动着璀璨的翅膀朝他飞来。而在广袤无垠的陆地上,空无一人,只剩下他孤零零地站着。
  瑰丽,奇异,孤独。
  醒来之后,看着床头那只黄色小鸭,他又想她想了很久。
  其实他真的很想、很想能梦见她。可也许是因为她太恨他了,她不愿入梦,所以,他连在梦里再见她一面的机会都被剥夺了。
  到了夏天,猎户座隐没。但有时候走在夜晚的街头,他还是会下意识地抬起头,在夜空中寻找那只大蝴蝶的踪迹。
  这只蝴蝶,悬在天上,也压在他的心底。
  在漫长的煎熬中,他最终还是没有忍住,打破了自己定下的绝不打扰的戒律,让国内的人去悄悄查了她的近况。
  看着传回来的简报,他才知道,原来她和程奕,早已经分手了。
  2025年的最后一天,伦敦的跨年倒计时声势浩大。
  来自世界各地的游客和当地人,早早地聚集在大本钟和伦敦眼下,等待着新年的钟声和绚烂的烟火。
  在患上失眠症之后,因为过度敏感的神经根本无法承受过于嘈杂的声音,陆晋辰已经很多年没有参与过任何形式的跨年活动了。
  但这是这么多年以来的第一次,他让助理提前去寻了一个视野极佳、相对安静,却能将整个盛大场面尽收眼底的绝佳位置。
  他顶着冬夜的寒风站在那里。
  他清楚地记得,那年在云海市旅行,路过海边的乐队时,她频频回望的样子。骨子里,裴雪欢是个喜欢热闹、充满生命力的女孩。
  他想,也许她会觉得这样盛大的跨年活动很有意思。而他,也很想把自己此刻看到的、这世上难得一见的热闹风景,隔着半个地球分享给她。
  即使只是一厢情愿,他也希望,她能愿意看上一眼。
  零点钟声敲响,烟花漫天。他拿起手机,录下了一段视频,发在了朋友圈。
  几分钟之后,放在大衣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。
  他点开屏幕。
  在这条视频下方,多了一个红色的心形提示——裴雪欢点了一个赞。
  那天之后,陆晋辰立刻着手交接欧洲分公司的所有工作,准备休长假,回国过年。
  父母不解他为何走得这么急,而他心底的那个原因,其实简单得有些可笑:他根本没有办法忘记她。
  所以,他想在有她的地方过年。
  回萍洲去。哪怕什么都不做,起码他和她呼吸着同一座城市的空气,脚踩着同一片土地。
  哪怕只是走在街上,能拥有万分之一偶遇她的机会,对他来说,也是一种幸运和恩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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