断点

  母亲来的第八天下午,门铃响了。
  瑶瑶正在厨房帮母亲剥蒜,手指一顿。她看向时钟:叁点十五分,比约定的时间提前了四十五分钟。Lucky警觉地竖起耳朵,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。
  “可能是凡也。”母亲擦了擦手,表情复杂地看了瑶瑶一眼,“他说今天要来?”
  “嗯。”瑶瑶点头,声音很轻。
  母亲走过去开门。瑶瑶听见门外的声音——凡也刻意调高的音调,带着表演性质的恭敬:“阿姨好!打扰您了。”
  然后是礼物的声音:纸袋窸窣作响。
  瑶瑶继续剥蒜,指甲掐进蒜瓣的皮里,发出细小的脆响。她听着凡也在玄关换鞋的动静,听着他轻快的脚步声接近厨房。她没有抬头。
  “瑶瑶?”凡也的声音在厨房门口响起,温柔得几乎不真实,“在忙呢?”
  瑶瑶这才抬起头。
  凡也站在门口,穿着浅灰色的针织衫,深色牛仔裤,头发精心打理过,带着微微的水光。他手里提着两个精致的纸袋,脸上是那种经过反复练习的、恰到好处的微笑——嘴角上扬的弧度,眼角的微弯,都标准得像礼仪教科书里的配图。
  他看起来很好。不,是太好了。好得像是刚从什么时尚杂志的拍摄现场走出来,而不是从“压力很大的项目期”“父母争吵”“经济困难”的现实泥沼中挣脱。
  瑶瑶看着他,突然想起吴厌昕分享的一张照片:南极的冰山,露出海面的部分洁白美丽,水面下却是巨大而幽暗的阴影。
  “凡也来了。”她听见自己的声音,平静得让她自己都惊讶。
  “给你带了东西。”凡也走过来,把其中一个纸袋放在料理台上,动作轻巧得像怕惊扰什么,“孕妇维生素,还有叶酸。我查过了,这个牌子最好。”
  他说话时看着瑶瑶的眼睛,眼神专注,像是整个世界里只有她一个人。
  但瑶瑶看见了别的东西——他眼角极细微的紧张纹路,嘴角笑容里那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,还有他放下纸袋时,手指在包装盒边缘无意识敲击的小动作。
  他在紧张。
  不是见女朋友和未来丈母娘的紧张,而是演员上场前的紧张。
  母亲站在一旁,沉默地看着。瑶瑶能感觉到母亲的目光在她和凡也之间来回扫视,像探照灯,试图照亮所有隐藏在阴影里的细节。
  “阿姨,这是给您的。”凡也转向母亲,递上另一个纸袋,“听说您喜欢喝茶,这是朋友从福建带回来的正山小种,品质很好。”
  母亲接过,没有打开看,只是点了点头:“谢谢,太破费了。”
  “应该的。”凡也笑容不变,“瑶瑶这段时间辛苦您照顾了。”
  接下来的半小时,是一场精心编排的表演。
  凡也主导着对话的节奏:询问瑶瑶的身体状况,恰到好处地流露出担忧和心疼;谈起自己的“项目进展”,语气是那种“虽然很累但值得”的疲惫与自豪;偶尔提到“未来计划”,用词模糊但充满希望——“等这个阶段过去”“收入稳定了之后”“以后我们可以……”
  他甚至在Lucky凑过来时,蹲下身摸了摸它的头,语气温柔:“小家伙最近怎么样?”
  Lucky看着他,尾巴没有摇。
  瑶瑶看着这一幕,突然想起一年前,她第一次让凡也和父母视频时,他也是这样的表演。那时候她被他完美的表现所打动,以为这就是“重视”和“爱”。
  现在她看见了更多——看见了他摸Lucky时,手指避开它因化疗而稀疏的毛发区域;看见了他说话时,眼睛不自觉地瞟向墙上的时钟;看见了他坐在沙发上时,身体微微侧向门口的方向,像随时准备离开。
  母亲的态度在微妙地变化。
  最初是冷淡的、审视的。但随着凡也的表演继续,那种职业性的、无懈可击的“好男人”形象,开始软化母亲的防线。瑶瑶看见母亲眼里的警惕逐渐松动,被一种困惑的、动摇的神情取代。
  这很正常。凡也的表演太熟练了——他知道该说什么,该做什么,该在什么时间点流露出什么情绪。这是他多年在父亲阴影下练就的生存技能:察言观色,投其所好,用完美的表象掩盖内在的空洞。
  晚餐时,表演达到高潮。
  凡也主动帮忙摆桌,给瑶瑶拉开椅子,细心地在她的杯子里倒温水而不是冰水。吃饭时,他给瑶瑶夹菜,轻声提醒:“这个蛋白质含量高,对孩子好。”
  然后,在恰当的沉默间隙,他放下筷子,表情变得严肃而诚恳。
  “阿姨,瑶瑶,关于孩子的事……我想过了。”
  瑶瑶抬起头。
  凡也深吸一口气,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:“虽然时间上有些仓促,虽然我这边还有很多事情需要处理,但既然孩子来了,我们就应该负起责任。”
  他看向瑶瑶,眼神深情:“瑶瑶,我知道你担心,我知道你害怕。我也害怕。但我向你保证,我会尽我所能,给你和孩子一个稳定的未来。”
  他转向母亲:“阿姨,可能我现在还做不到最好,可能还需要一点时间。但我向您保证,我会对瑶瑶好,会对孩子负责。请相信我。”
  客厅里安静了几秒。
  瑶瑶看着凡也的脸,看着他眼里闪烁的真诚,看着他微微颤抖的嘴唇。有那么一瞬间,她几乎要相信了。
  然后她想起了那个视频。想起了他搂着女生腰的手,想起了他贴在女生耳边说话时暧昧的姿态,想起了他们在走廊尽头消失的背影。
  演技。全都是演技。
  母亲沉默了更久。她看着凡也,眼神复杂,像是在分辨一件古董的真伪。最终,她轻轻点了点头,说:“吃饭吧,菜要凉了。”
  没有说“我相信你”,也没有说“我不信”。
  只是“吃饭吧”。
  瑶瑶知道,母亲动摇了,但还没有完全相信。
  晚餐后,母亲主动收拾碗碟:“你们年轻人去说说话,我来收拾。”
  凡也礼貌地推辞了几句,但母亲坚持。于是凡也拉着瑶瑶的手,走向卧室。
  门关上的瞬间,瑶瑶感觉握着自己的手松开了。
  凡也脸上的笑容也消失了。他走到窗边,背对着瑶瑶站了一会儿,然后转过身,表情是真实的烦躁。
  “瑶瑶,”他压低声音,语气急促,“你怎么现在就告诉阿姨了?我本来还想再等几天,等我想好怎么处理……”
  瑶瑶坐在床边,平静地看着他:“怀孕六周了,总要告诉家人的。”
  “我知道,但……”凡也抓了抓头发,这个动作破坏了他精心打理的发型,“我这边压力真的很大。项目在关键期,导师天天催进度。我爸妈那边还在为钱的事吵,我妈昨天打电话,说要是我不拿个A+这学期就别回家了。”
  他走到瑶瑶面前,蹲下身,握住她的手。这次握得很紧,像是要传达某种急切。
  “瑶瑶,我不是不想负责,真的。但现在真的不是时候。再给我几个月,等项目结束,拿了奖金,我就能……”
  “就能什么?”瑶瑶打断他,声音很轻,“就能准备好当爸爸了?就能承担起责任了?”
  凡也愣了一下,似乎没料到她会这样反问。他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悦,但很快被更深的焦虑取代。
  “我只是需要时间!”他站起身,开始在房间里踱步,像个困兽,“为什么你们都要逼我?我妈逼我拿好成绩,导师逼我出成果,你逼我马上当爸爸……我是个活生生的人,我也会累的!”
  瑶瑶看着他。看着他在狭窄的卧室里来回走动,看着他挥舞的手臂,看着他脸上真实而无助的愤怒。
  她突然觉得他很陌生。
  不,不是陌生。是太熟悉了——熟悉到她已经能预测他接下来的每一句话,每一个动作。
  他会先表达自己的压力和委屈,建立“受害者”身份;然后会给出模糊的承诺,用“未来”安抚现在;最后会要求她“理解”“体谅”“再给我一点时间”。
  剧本早已写好,演员只是按部就班。
  “凡也。”瑶瑶开口,声音平静得让凡也停下脚步。
  他转身看她,眼里有困惑,也有警惕。
  “昨天我在你们项目组的群里,看到合影了。”瑶瑶说,眼睛盯着他的脸,“Jennifer也在里面,对吧?你们是一个团队。”
  凡也的表情凝固了一瞬。
  非常短暂的一瞬,短到几乎无法捕捉。但瑶瑶看见了——看见了他瞳孔微不可察的收缩,看见了他嘴角肌肉的细微抽搐,看见了他手指下意识地蜷缩。
  然后他笑了。那是一个刻意的、有些夸张的笑容。
  “哦,你说那个啊!”他走到瑶瑶身边坐下,手臂自然地搂住她的肩,“Jennifer对我来说真的就是普通同学。我们在一个项目组,有接触很正常。但瑶瑶,你要相信我,我对她没有别的想法。”
  他说话时,眼睛看着瑶瑶,眼神诚恳得像在宣读誓言。
  但瑶瑶感觉到了——感觉到他搂着自己肩膀的手臂有些僵硬,感觉到他说话时呼吸的节奏略微紊乱,感觉到他身上传来淡淡的、不属于他的香水味。
  那是一种甜腻的花香,带着脂粉气。凡也从来不用这种香水,他喜欢的是木质调的、清冽的味道。
  瑶瑶想起视频里那个女生的穿着——红色的吊带裙,精致的妆容,头发烫成慵懒的大卷。
  她大概会用这种香水。
  “是吗。”瑶瑶轻声说,没有推开他的手,但身体也没有放松。
  “当然是!”凡也的语气变得急切,像是要说服她,也像是要说服自己,“瑶瑶,我现在心里只有你和孩子。其他的,都不重要。”
  瑶瑶转过头,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。这张脸她爱了快叁年,熟悉每一处轮廓,每一道线条。曾经她觉得这张脸英俊,温柔,是她全部的依靠。
  现在她看见的是别的东西——看见了他眼角的红血丝,看见了他额头上新冒出的痘痘,看见了他极力掩饰却依然流露出的疲惫和……心虚。
  “孩子的事,我会自己处理。”瑶瑶说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清晰。
  凡也愣住了。他看着她,像没听懂她在说什么。
  “什么……什么叫自己处理?”
  “就是不麻烦你处理。”瑶瑶轻轻拨开他搂着自己的手,站起身,走到衣柜前,从抽屉里拿出一件睡衣,“我会决定这个孩子的去留,我会承担相应的责任。你,可以专心做你的项目,应付你的父母,过你想要的生活。”
  凡也站起来,脸上是真实的困惑,还掺杂着一丝被冒犯的恼怒。
  “瑶瑶,你这话什么意思?孩子也是我的,我怎么能……”
  “你能。”瑶瑶转身看他,手里抱着睡衣,“你已经证明了你能。第一次怀孕的时候,你说‘现在不是时候’,我去了医院。这一次,你也觉得‘不是时候’,不是吗?”
  凡也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
  他的表情很复杂——有被戳穿的尴尬,有被指责的委屈,有想要辩解的急切,还有一种更深层的、瑶瑶读不懂的情绪。
  像是一个被突然揭穿魔术手法的魔术师,站在台上,面对观众怀疑的目光,既想维护自己的尊严,又知道自己已经露馅。
  “瑶瑶,”他最终开口,声音软下来,带着恳求的味道,“我知道第一次是我不好,我承认。但这次不一样,真的。我只是……只是需要一点时间准备。”
  他走过来,再次握住瑶瑶的手。这次他的手心有些湿,不知道是汗还是别的什么。
  “你再给我点时间,好吗?等我这个项目结束,等我把家里的事处理好,我们就结婚,好好过日子。我向你保证,这次我是认真的。”
  瑶瑶看着他诚恳的眼神,听着他温柔的话语,感受着他手心传来的温度。
  凡也的“保证”,凡也的“认真”,凡也的“以后我们就结婚好好过日子”——全都是台词。是他从父亲那里学来的,从社会规训里吸收的,从他自己的表演经验里提炼出来的台词。
  他说得很动听,甚至可能自己也相信了那么一瞬间。
  但台词终归是台词。它不是承诺,不是决心,不是爱。
  它只是一种语言工具,用来安抚,用来拖延,用来维持表面的和平。
  “我累了。”瑶瑶抽回手,走向浴室,“想先洗澡。”
  凡也站在原地看着她,表情从恳求转为困惑,再转为一丝隐隐的怒气。但他什么也没说,只是点了点头:“好,你先洗。”
  晚上十点,母亲已经在客厅角落的床铺上休息了。
  凡也洗完澡出来时,瑶瑶正靠在床头看书——一本关于孕期护理的指南,是她前几天从图书馆借的。她没有真的在看,只是需要一个道具,来避免眼神接触。
  凡也擦着头发走过来,在床边坐下。沐浴露的香气弥漫开来,是他常用的那个牌子,松木和海盐的味道。
  但瑶瑶还是闻到了,在那熟悉的香气之下,隐隐约约的、甜腻的花香。
  像是一种顽固的印记,附着在他身上,无论怎么洗都洗不掉。
  “在看什么?”凡也凑过来,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。
  “孕期护理。”瑶瑶说,声音没有起伏。
  凡也沉默了几秒,然后手臂环住她的腰,手掌轻轻放在她的小腹上。
  那里还很平坦,几乎感觉不到变化。但瑶瑶知道,里面有一个生命,正在以她无法控制的速度生长。
  “很难想象,”凡也轻声说,语气里有一种刻意的温柔,“这里有一个我们的孩子。”
  瑶瑶没有说话。
  她的手还拿着书,但手指已经僵硬。她能感觉到凡也手掌的温度,能感觉到他呼吸喷在她颈侧的温热,能感觉到他身体贴近时传来的、属于男性的压迫感。
  这一切曾经让她安心,让她觉得被爱,被需要。
  现在只觉得……窒息。
  “瑶瑶。”凡也转过她的脸,让她看着他。
  卧室的灯光是暖黄色的,柔和地照在他的脸上,让他的轮廓看起来温柔无害。他的眼睛看着她,眼神深情得像在演爱情电影。
  “我知道你最近压力很大,我知道我做得不够好。”他低声说,拇指轻轻摩挲她的脸颊,“但我真的在努力。为了你,为了孩子,为了我们的未来。”
  他吻了她。
  很轻的吻,覆在她的唇上。他的动作很温柔,带着试探,带着安抚,带着某种刻意的讨好。
  瑶瑶没有回应。
  她的嘴唇紧闭着,身体僵硬得像一尊雕塑。她能感觉到凡也的舌头试图撬开她的唇齿,能感觉到他的手从她腰间滑向背部,能感觉到他的呼吸逐渐急促。
  但她没有任何感觉。
  不,有感觉——是一种生理性的排斥。她的胃部开始翻腾,喉咙发紧,想要推开他,想要逃离这个房间,逃离这种被入侵的感觉。
  凡也察觉到了。
  他停下来,退开一点,看着她。他的眼睛里有一闪而过的恼怒,但很快被困惑取代。
  “你怎么了?”他问,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悦。
  “累了。”瑶瑶说,偏过头,避开他的视线,“今天不太舒服。”
  这是实话。孕早期的反应开始明显起来——持续的恶心,偶尔的眩晕,小腹深处隐隐的坠胀感。
  但这不是她拒绝的全部原因。
  真正的原因是:她无法接受。无法接受在知道他可能有别人之后,还假装一切正常地亲密。无法接受在他表演着深情的同时,心里可能想着另一个女生。无法接受自己的身体,成为这场表演的一部分。
  凡也看着她,沉默了很久。
  久到瑶瑶以为他会追问,会生气,会质问。
  但他没有。
  他只是点了点头,说:“那早点休息吧。”
  然后他关掉灯,躺下,背对着她。
  黑暗中,瑶瑶睁着眼睛,听着身边传来均匀的呼吸声。凡也似乎很快就睡着了——或者假装睡着了。
  她轻轻起身,尽量不发出声音,走到浴室,关上门,锁好。
  然后她坐在马桶盖上,手放在小腹上。
  浴室里很安静,只有水管偶尔传来的细微震动声。窗外有路灯的光透过磨砂玻璃照进来,在地板上投下模糊的光斑。
  瑶瑶低下头,看着自己平坦的小腹。
  那里,有一个生命。
  六周,大概只有绿豆那么大。但它已经有心跳了,已经在生长了,已经在她的身体里建立自己的存在。
  她突然清晰地意识到一件事:
  这个孩子,从头到尾,都只是她一个人的事。
  凡也的“负责”是表演,是台词,是压力下的应激反应。母亲的“关心”是担忧,是恐惧,是对女儿命运的重塑。社会的“期待”是规训,是评判,是无数张嘴发出的嘈杂声音。
  但真正承载这个生命的,是她。
  真正要面对每一次孕吐、每一次疲惫、每一次身体变化的,是她。
  真正要在未来做出所有艰难决定的,是她。
  这个生命选择了她的子宫作为起点,选择了她的血液作为养分,选择了她的心跳作为伴奏。
  那么,关于它的去留,关于它的未来,关于它的一切——
  决定权,也应该只属于她。
  不为凡也,不为母亲,不为任何“应该”或“不应该”。
  只为自己。
  瑶瑶在浴室里坐了大约二十分钟。
  她用手抚摸着小腹,感受着那里细微的、几乎无法察觉的变化。她在心里和那个小小的生命说话,虽然知道它听不见,虽然知道这很荒谬。
  但有些话,她需要说出来,哪怕只是对自己说。
  “我不知道能不能给你一个完整的家,”她轻声说,声音在狭小的浴室里回荡,“也不知道能不能给你最好的生活。我甚至不知道,带你来到这个世界,是不是一个正确的决定。”
  她停顿,深吸一口气。
  “但我保证,如果留下你,我会用尽全力爱你。不是因为你是谁的孙子,谁的继承者,谁的义务。只是因为你是我选择的生命,是我身体的一部分,是我在这个世界上,最亲密的联结。”
  说完这些话,她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。
  不是问题解决了,不是恐惧消失了,而是一种更深的接纳——接纳自己的混乱,接纳自己的脆弱,接纳这个无法被简单定义的局面。
  她站起来,准备回卧室。
  就在她打开浴室门的那一刻,她听见了客厅传来的、细微的说话声。
  很轻,压得很低,但在深夜的寂静中,依然清晰可辨。
  是母亲和凡也。
  瑶瑶停下脚步,站在卧室门口,透过门缝向外看。
  客厅只开了一盏落地灯,昏黄的光线勾勒出两个相对而坐的轮廓。母亲穿着睡衣,外面披了件开衫,坐在单人沙发上。凡也坐在长沙发上,身体微微前倾,手肘撑在膝盖上。
  他们在谈话。
  不,更准确地说,是母亲在说,凡也在听。
  “……阿姨是过来人。”母亲的声音很低,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,“我活了五十多年,见过的人,经过的事,不算少。”
  凡也点头,姿态恭敬:“阿姨您说。”
  “瑶瑶是我女儿。”母亲继续说,语气平静,但瑶瑶听出了其中的重量,“我看着她长大,看着她为了你离开家,看着她这两年是怎么过来的。”
  她停顿了一下,像是要给凡也消化的时间。
  “她为你付出太多了,凡也。她在异国他乡从头开始。打几份工,省吃俭用,照顾你的生活。第一次怀孕,你说不要,她就一个人去医院。现在第二次,她还在为你考虑,怕影响你的学业,你的项目。”
  凡也的身体微微僵硬。瑶瑶看见他的手在膝盖上收紧,指节泛白。
  “阿姨,我知道……”他开口,声音有些干涩。
  “你知道,但你真的懂吗?”母亲打断他,语气依然平静,但多了一丝锐利,“你懂一个女人是怀着多大的勇气和决心才能割舍掉自己的孩子吗?你懂她半夜惊醒,摸着自己空荡荡的肚子流泪的感觉吗?你懂她看着验孕棒上两条红线时,那种又期待又恐惧的心情吗?”
  凡也沉默了。
  客厅里安静了几秒,只有落地灯灯泡发出的、几乎听不见的嗡鸣。
  “我不是在指责你。”母亲的声音软下来,但依然坚定,“我只是想告诉你:瑶瑶是你的女朋友,未来可能是你的妻子,你孩子的母亲。但她首先是她自己。她有她的感受,她的痛苦,她的恐惧。”
  她身体微微前倾,看着凡也的眼睛。
  “所以凡也,阿姨跟你说几句实在话。如果你不能负责,就早点说清楚,别耽误她。她肚子里是你的孩子,但首先是她自己的孩子。她有权决定怎么做,有权选择怎么活。”
  凡也抬起头,看着母亲。昏黄的灯光下,他的脸半明半暗,表情复杂得难以解读。
  有被冒犯的恼怒,有被看穿的尴尬,有想要辩解的急切,还有一种更深层的、瑶瑶读不懂的东西。
  像是……恐惧。
  不是对责任的恐惧,不是对未来的恐惧,而是一种更原始的恐惧——恐惧被看穿,恐惧被评判,恐惧自己精心构建的人设,在这样直白的注视下土崩瓦解。
  “阿姨,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很轻,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,“我向您保证,我会负责的。无论多难,我都会对瑶瑶好,对孩子负责。”
  瑶瑶站在门后,听着这句话。
  她想起了第一次怀孕时,凡也也说过类似的话:“瑶瑶,对不起,这次是我的错。我保证,下次一定好好对你。”
  她想起了他无数次说“等我有钱了”“等我毕业了”“等我稳定了”时的语气。
  她想起了他在社交媒体上那些励志的、充满希望的配文。
  全都是承诺。全都是保证。全都是“我会”。
  但“我会”不等于“我能”。
  “我会”是意愿,是计划,是语言。
  “我能”是能力,是行动,是现实。
  凡也有很多“我会”,但瑶瑶已经看不见他的“我能”。
  客厅里,母亲听了凡也的保证,沉默了很久。
  久到瑶瑶以为对话已经结束,母亲会起身回房。
  但母亲没有。
  她只是看着凡也,眼神里有瑶瑶从未见过的清醒和……悲悯。
  “凡也,”母亲最终开口,声音很轻,轻得像一声叹息,“你那句‘我会负责的’,说得太轻巧了。”
  凡也的表情凝固了。
  “这个是沉重的责任。”母亲继续说,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。
  她站起身,走到凡也面前,俯视着他。
  “阿姨不是要为难你。阿姨只是希望你想清楚:你到底爱瑶瑶什么?是爱她这个人,还是爱她能为你做什么?是爱她的坚强独立,还是爱她愿意为你牺牲?”
  凡也抬起头,嘴唇动了动,但没有发出声音。
  他的表情很复杂——有愤怒,有羞耻,有慌乱,还有一种近乎孩子般的无助。
  像一个被突然揭穿作弊的学生,站在老师面前,既想否认,又知道证据确凿。
  母亲没有再说什么,只是拍了拍他的肩,然后转身关灯,坐回床上。
  脚步声声很轻,但在寂静的深夜里,依然清晰可闻。
  凡也独自回到卧室坐在椅子上上,保持着坐姿,很久没有动。
  她轻轻关上浴室的门,背靠着门板,闭上眼睛。
  眼泪无声地流下来,温热地划过脸颊,滴在睡衣的领口上。
  不是因为伤心,不是因为委屈。
  而是因为……被看见。
  母亲看见了。看见了凡也的表演,看见了他的空洞,看见了他的无法负责。
  母亲也看见了她。看见了她的痛苦,看见了她的挣扎,看见了她在爱里逐渐失去的自己。
  最重要的是,母亲说出了那些她一直知道,但不敢承认的事实:
  凡也爱她,可能只是爱她能为他做什么。
  凡也的承诺,可能只是逃避责任的台词。
  凡也的未来规划里,她可能只是一个必要的配件,而不是核心。
  瑶瑶顺着门板滑坐到地上,抱住膝盖,把脸埋进臂弯里。
  她无声地哭着,肩膀颤抖,但努力不发出声音。
  因为明天还要面对凡也,还要面对母亲,还要面对生活里所有无法逃避的现实。
  但现在,至少在这一刻,她允许自己脆弱。
  允许自己承认:是的,他可能不爱我。是的,我可能一直爱着一个幻影。是的,我可能要做单亲妈妈了。
  承认这些,很痛。
  但假装不知道,更痛。
  第二天早晨,母亲要走了。
  她的机票是下午两点的,但一大早她就起床收拾行李。瑶瑶帮她折迭衣服,凡也在一旁帮忙装箱,叁个人沉默地做着这些事,像在完成一项不得不完成的任务。
  早餐很安静。母亲煮了粥,煎了鸡蛋,切了水果。叁个人坐在餐桌旁,只有餐具碰撞的声音。
  直到母亲放下筷子,看着瑶瑶。
  “瑶瑶,妈十一点的车去机场。”她说,“你送送我吧。”
  不是问句,是陈述句。
  凡也抬起头:“阿姨,我开车送您吧,更方便。”
  母亲看了他一眼,眼神平静,但瑶瑶读出了其中的拒绝。
  “不用麻烦了,”母亲说,“瑶瑶送我就好。你昨天不是说今天要回学校处理项目的事吗?”
  这是逐客令。礼貌,但坚定。
  凡也的表情僵硬了一瞬,但很快恢复笑容:“那……也好。阿姨您一路平安,到了给我和瑶瑶发个消息。”
  他站起身,礼貌地告退,然后走进卧室,关上门。
  瑶瑶知道他不会真的马上走——他需要等她们离开后,再自己离开。这是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,避免更尴尬的道别。
  十一点,出租车准时停在楼下。
  母亲检查了一遍水电煤气,给Lucky添了狗粮,给公主的猫砂盆换了新砂。然后她提起行李箱,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小小的公寓。
  “瑶瑶,”她说,“走吧。”
  去机场的路上,母女俩并排坐在出租车后座,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说话。
  窗外的城市在晨光中苏醒——上班族匆忙的脚步,学生背着书包的身影,咖啡店门口排起的队伍。一切都是那么正常,那么有序,那么与她们内心的混乱无关。
  直到车子驶上高速公路,母亲才开口。
  她握住瑶瑶的手,手掌温热,带着常年做家务留下的薄茧。
  “瑶瑶,妈昨天跟凡也说的话,你听见了吧?”
  瑶瑶点头,没有否认。
  母亲的手指收紧,握得更用力了些。
  “他那句‘我会负责的’,太轻飘飘了。”母亲重复了昨晚的话,但语气更加沉重,“妈是过来人,有些东西骗不了人。他看你的眼神,不像看爱人,像看一件……趁手的工具。”
  她停顿,转头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。
  “瑶瑶,妈以前总劝你忍,劝你让。你爸年轻时候也这样——自私,不顾家,把所有责任都推给我。我那时候想:女人嘛,不都这样?忍忍就过去了,等孩子大了,等男人成熟了,就好了。”
  她苦笑了一声,那笑声里有太多瑶瑶听不懂的东西——有自嘲,有悔恨,有释然,还有一种迟来的清醒。
  “但我错了。有些人永远不会成熟,有些事忍了也不会过去。我忍了一辈子,等到的是什么?是你爸的变本加厉,是我自己的逐渐消失,是到了这个年纪,才发现自己从来没为自己活过。”
  她转回头,看着瑶瑶,眼神里有瑶瑶从未见过的严肃。
  “所以我不能看着我女儿走我的老路。”
  瑶瑶的喉咙发紧,说不出一句话。
  “这个孩子,你要留就留。”母亲继续说,每个字都清晰有力,“但你要想清楚:是为了爱留,还是为了赌气留?是因为你想要一个孩子,还是因为你想用这个孩子绑住凡也?”
  她伸手,轻轻抚摸瑶瑶的头发,动作温柔得像瑶瑶小时候。
  “凡也这个人,你要继续就继续。但要看清楚:他是真爱你,还是爱你能为他做什么?他说的‘未来’,是你们的未来,还是他一个人的未来?”
  车窗外,城市像一卷被拉快的胶片,霓虹招牌化作拖长的光痕。母亲的声音在耳边,却像隔着水传来——低沉、模糊,每个字都认识,却组不成意义。
  瑶瑶靠在车窗上,额头贴着冰凉的玻璃。
  她其实什么也没想。
  大脑是一片被洗劫过的荒原,寸草不生,只有风在空旷处打转的回声。母亲的话语像远处隐约的雷声,她知道那很重要,关乎她的未来,关乎一个生命的去留,关乎她二十岁人生的重大转折。
  可她就是无法集中精神。
  意识像断了线的风筝,在记忆的乱流里飘。
  她想起第一次见凡也,是在大学的图书馆。当时他抓着凌乱的头发。他们解出来题的时候,凡也激动和欢笑的样子。当时她在想,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好看的人。
  想起第一次牵手,是在电影院的黑暗中。恐怖片突然的惊吓镜头,她下意识抓住身边人的手臂。散场后凡也说:“你抓得我好痛。”然后把手伸过来,“但可以再抓一次。”
  想起在一起后第一次一起过夜,在他租的小公寓里。床不大,两个人挤在一起,听着彼此的呼吸和心跳。凌晨叁点,她口渴起来喝水,看见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。凡也从背后抱住她,下巴搁在她肩上,轻声说:“等以后我们有钱了,买个大房子。”
  想起第一次怀孕。
  塑料验孕棒上的两条红线,和现在一样鲜红刺目。凡也的表情从震惊到慌乱,最后变成一种疲惫的平静。“瑶瑶,”他说,声音很轻,“现在不是时候。”
  不是时候。
  这几个字像几根钉子,把她钉在手术室外的走廊上。她记得墙是淡绿色的,油漆有些剥落。记得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,刺鼻得让人想吐。记得护士叫她的名字,声音没有起伏,像在念一份无关紧要的名单。
  她走进去,坐下,天花板的白炽灯晃得人睁不开眼。
  药片吞下去,像吞下一块烧红的炭。
  然后是疼痛。不是尖锐的痛,是钝的,深的,从子宫深处蔓延开来的痛。像有什么东西被生生剥离,连带着一部分的自己。
  她没哭。一滴眼泪都没有。
  只是坐在那里,仰着头,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纹,像一张嘲笑的脸。
  那时候她想:也许下一次会不同。也许等他准备好了,等时机对了,等一切稳定了。
  现在,第二次。
  还是那几个字吗?还是“现在不是时候”?
  还是会坐在那张冰冷的沙发椅上,吞下药片,感受又一次剥离?
  出租车驶入机场的出发层,缓慢地在车流中前行。
  母亲看着瑶瑶,最后说:
  “瑶瑶,记住妈今天说的话:你首先是你自己,然后才是谁的谁。你是我的女儿,是凡也的女朋友,是可能成为母亲的人。但在这所有的身份之前,你是瑶瑶。一个二十岁的、有权利犯错也有权利重新开始的、独立的人。”
  车子停下。
  司机帮忙拿下行李。母亲付了钱,然后转身,用力地抱住瑶瑶。
  很用力的拥抱,紧得几乎让瑶瑶喘不过气。瑶瑶能闻到母亲身上熟悉的味道——洗衣粉的清香,还有一丝淡淡的油烟味。
  那是家的味道。是她从小闻到大的、安心的味道。
  “妈回去了。”母亲在瑶瑶耳边轻声说,“有事打电话。任何时候,任何事,都可以打。”
  然后她松开手,拉起行李箱的拉杆,头也不回地走进航站楼。
  瑶瑶站在原地,看着母亲的背影消失在自动门后。
  她没有马上离开,而是走到一旁的休息区长椅坐下,看着窗外起落的飞机。
  一架飞机正在滑行,加速,抬头,冲向天空。巨大的机身映在晨光中,银白色的外壳反射着刺眼的光。
  瑶瑶拿出手机,看着屏幕上自己和凡也的合照——那是去年圣诞节拍的,两个人在圣诞树前,笑得灿烂。那时候她以为,这就是永远了。
  她打开通讯录,找到凡也的名字,编辑了一条消息:
  “我们谈谈。关于孩子,关于我们,关于一切。”
  手指在发送键上停留了很久。
  然后她按下去。
  消息发送成功。
  瑶瑶关掉手机,站起来,走向停车场。
  她的脚步很稳,一步一步,踩在大理石地板上,发出清晰的回响。
  她知道,回去之后要面对什么——要面对凡也可能的各种反应,要面对孕期的各种不适,要面对Lucky的下一次化疗,要面对月底的账单,要面对还没写完的作业。
  生活还要继续,沉重地、不可阻挡地继续。
  但有些东西,已经开始不同了。
  母亲的话像种子,在她心里生根发芽。
  “你首先是你自己,然后才是谁的谁。”
  这句话很简单,但对瑶瑶来说,像一道闪电,劈开了她二十年来被灌输的所有观念——女人要忍让,要为家庭牺牲,要为爱情付出一切。
  不。
  她首先是她自己。
  她是瑶瑶。一个会痛会哭会害怕,但也有力量有勇气有选择的、活生生的人。
  走出航站楼时,阳光正好洒在她身上,温暖而明亮。
  瑶瑶抬起头,眯起眼睛,看着湛蓝的天空。
  然后她深吸一口气,继续向前走。
  Lucky和公主在家等着她。作业还没写完。账单还要付。生活还要继续。
  但这一次,她不再是为了任何人而活。
  她是为了自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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