崩溃无声

  休假这天的阳光出奇地好。
  导演因剪辑意外片段、与出资方协调公关策略,临时给整个剧组放了一天假。副导林在群里发通知时还开玩笑说:「从明天起全员都要噤声,不然先剪的就是你。」
  言芷盯着手机讯息看了一会儿,没有回,只点开备忘录,随手输入「週三假期」,然后关上萤幕。
  这是她进组以来第一个完整的假日。
  她没跟剧组任何人联系,反而给大学时的好友何理发了条讯息:「今天有空吗?想出来走走。」
  他们约在市中心的书店广场见面。
  她特地换上了一件很久没穿的深灰色长裙,外头罩着米色针织衫,妆容很淡,只画了眉与唇色。她不想被认出来,也不想特意低调到让人察觉。
  只是想,在这短暂的光景里,做回「没有人关注的普通人」。
  何理远远看见她时就笑了,挥了挥手:「你最近到底在忙什么?连朋友圈都不更新了?」
  言芷笑了笑,语气轻:「就……接了个临时工作,拍个纪录片类型的东西,挺琐碎的。」
  她故意不提名字,也没提「剧组」两个字。
  何理也没多问,只说:「走,先喝杯东西,我想死那家草莓乳酪了。」
  城市的午后阳光打在他们脚边,两人像走进一段暂时脱轨的现实里。
  他们一路聊些毫不相关的话题——大学时一起表演课练即兴的小糗事、租屋时遇到的奇葩房东、某个共同认识的女孩最近开始卖刺绣——言芷不时笑出声,像是真的从紧绷的角色抽离了片刻。
  只是,在奶茶店排队结帐时,她忽然感到一阵微妙的不安。
  身后有几个年轻女生窃窃私语,手机萤幕上闪过一张似曾相识的画面。她没听清内容,只听到其中一人笑着说:「真的有点做作欸,这样的演技还敢演?」
  言芷眉心轻皱,馀光朝后瞥了一眼。那画面模糊,但配色、字体、还有背景道具——她几乎立刻认出来,是棚内走戏时的画面截图。
  她强迫自己把视线收回。
  何理注意到她的沉默:「怎么了?」
  她笑了笑:「没事,突然想到有封邮件还没回。」
  「好好休假啦,你不是说今天不提工作吗?」
  但言芷的手,已经悄悄放在了外套口袋的手机上。
  她提前告别了何理,没有多做解释,只说自己突然头痛,想先回去休息。何理皱眉,但还是点了点头:「有事记得说啊。」
  她没应,只是挤出一个不太真实的笑,然后转身,迅速消失在人流中。
  回到租屋时,天色尚亮。她连外套都没脱,就坐进书桌前,打开笔电。
  一开机,社交平台的弹窗已经密密麻麻。
  话题标籤还没爬到热搜第一,但已经在不断上升:【#青闕争议台词#】【#新人强改剧本?】【#沉若澜或将换角#】
  她点开评论,最开始只是疑问与好奇——
  【台词真不是她自改的?怎么和预告版不一样?】
  【感觉新人演技还可以,但这场是不是太抢戏了?】
  【沉姐都没这么多台词,剧本是不是被调包了?】
  【那场眼神戏太作了吧,看得我尷尬癌犯了。】
  【是不是觉得演得有点好就可以代表主角?】
  【青闕原来这么油?还我沉姐清冷高徒!】
  她手指在滑鼠上颤了一下,萤幕自动跳出一条匿名爆料:「据内部人士称,青闕本不是她演的,是后来塞进来的……」
  她强迫自己点开一条短影片,画质不清,字幕还残留,音讯断裂。她知道那是她第一次走戏时的录影备份——那句“我只是想知道,这是不是你心中真正的命令。”
  但那句话,此刻成了她被解构与评价的证据。
  有人留言说她表情太多,有人说她明明是配角却太爱抢戏,有人甚至说她靠脸上位。
  她合上笔电,萤幕上自己的倒影一闪而过。
  此时,手机震动起来——何理打来了。她犹豫了一秒还是接了。
  「……嗯,我很好。」她努力压住声音的颤。
  「我刚才在群里看到有人转那些贴文,那个就是你最近的工作吧,他们说的……不太好听,。」
  「可是,你现在应该好好澄清啊,怎么能不回应?还是……真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内情?」
  「你也觉得我是故意的?」她低声问。
  电话那头静了一瞬,何理说:「我不是那个意思……只是……你以前不是这样的。」
  直到对方唤了她一声:「芷芷?」
  这句话——「你以前不是这样的」——像最后一根刺,轻而准地落进了她早已撕裂的心上。
  她走到镜子前,扶着洗手檯,低头看水龙头里的倒影,然后抬起头。
  镜子里的那个人,苍白、沉默、眼神迷茫。
  可那一瞬,她看见了另一张脸——
  不是她模仿的角色,而是真正的青闕。
  她身着道袍,眉心的红砂清晰如血,眼神哀伤地望着她,像在无声问她:
  「你真的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?」
  那张脸没有责备,也没有悲悯。只是淡淡地看着她,最后,像是失望地轻轻摇了摇头。
  镜中雾气起,她猛然后退一步,几乎跌倒。
  剧本还放在床边。她衝上前去,猛地抓住它,想要撕碎——像要从这些文字里逃出生天。
  可当她撕开封面那刻,一张泛黄的便笺从中间滑落出来。
  那是她刚拿到角色时写下的一句话:
  「若我终究不是主角,也愿说一句真正的话。」
  字跡轻浅,却一笔一划地印在那张纸上。
  她手慢慢松开,剧本跌落在床沿,书页翻开,像某段没说完的对白被风吹了一地。
  她终于坐回地上,背靠墙角,无声地喘息。
  崩溃没有来得很剧烈,反而像是溺水——越静,越沉。
  「我不是青闕,也不是你们,想要的那种人。」
  窗外天色微暗,城市的灯火刚亮起一排,而她,还沉在自己的夜里。
  手机早已被她扔到床下,萤幕朝下,连震动也像被她拒之门外。笔电还开着,光标在空白页上闪烁,如一盏催命的小灯,提醒着她世界没有停下。
  那光就像灼烧的火焰,让她下意识移开目光,蜷起身子,像试图把自己藏进这小小房间中某个谁也看不见的角落。
  但心还是躁着,像个迷路的兽,在胸口来回撞墙。
  她望向一旁散落的剧本,那本厚重的《归鸿错》分场笔记安静地躺着,封面微翘,像是默默呼唤着她。
  她迟疑了好一会儿,终于还是伸手,把它慢慢翻开。
  纸张边缘早已被她翻得发皱,但那熟悉的笔触与划线,却像某种让人沉静的咒语,将她从声浪与喧嚣里,拉回那条她曾无比篤信的路。
  她翻到第一幕,青闕拜师。
  那句台词她早已背得滚瓜烂熟——
  「求入宗门,愿舍名姓,从此为寒烟门下。」
  她轻声唸了一遍,声音很轻,却在这静得过分的房间里回盪开来。
  「从此无师徒,只有命与令。」
  她怔住,手指停在那一行上方。
  她彷彿又看见青闕跪在雪地里,衣衫薄如纸,语声却坚定得近乎决绝。
  那些话,当初只是台词,如今却一枪一枪打在她心上。
  ——原来信任与献身,从一开始就是带伤的。
  她静静看着那段场记笔记,眼神深沉,像是思考,又像是沉入一口无底井中。
  过了很久,她慢慢拿起笔,转到那一页的空白处,写下了一句从未说出口的话:
  「师尊,此生蒙您不弃,我愿追随。
  但若世人都疑我,你……还会信我吗?」
  笔划写得极轻,像怕惊动谁。
  她写完,盯着那句话看了好久。
  那不是青闕的台词,也不是剧本给她的指令。
  那是她言芷的问句。也是她对整个世界最温柔的质问。
  不是控诉,不是抗争,只是一个人被推到边缘时,想抓住一点信念的渴求。
  那一刻,她不再哭,也不再慌。
  她只是静静地坐着,眼里映着纸上的字,像在等待一个谁也不知道是否会到来的回答。
  她还坐在地板上,手指轻轻划过那句未完的台词。
  外头的风似乎小了,窗帘不再摇晃,整个房间安静得只剩她自己的呼吸声。
  就在这时,笔电右下角忽然跳出一个讯息通知。
  是line的对话弹窗。
  讯息时间:20:42。
  没有问她是不是看到了网上的事,也没有多馀的关心语气标点,就像一个平常的问候,又像一根细线,悄悄拴在她将要崩裂的情绪上。
  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。
  心口忽然有一阵很轻的震动,不是激动,也不是难过,是一种……被允许停下来呼吸的感觉。
  她没有想太久,只打了一行字,没有标点:
  她知道,这样的回答什么都没说。
  可她也知道,江遥会懂。
  对他而言,这一句话就够了。
  就像每次排戏后,他站在她身边不说什么,却总在需要的时候出现。
  讯息送出后,她没有再打开其他聊天视窗,也没有点开新闻。
  此时,敲门声在夜里格外清晰。
  言芷还靠在墙边,没来得及从情绪的漩涡中抽离。她愣了几秒,才意识到那不是幻觉。
  她起身开门,门外站着一个她不认识的黑衣司机模样的男人,语气简洁:
  「沉姐让我来接您过去。」
  她怔住,甚至没能立刻反应过来:「……现在?」
  对方点头,像是这种事早就不是第一次发生:「车在楼下,沉姐说,晚了你会更难入睡。」这句话像极了她的语气,冷静得近乎残忍,又准确得让人无法拒绝。
  她站在原地,手还握着门把,心里百感交集。
  沉若澜什么都没问,但她什么都知道。
  她没有问「为什么」,只是回头拿了外套,随手把剧本塞进包里,跟着那人走下楼。
  夜里风有点凉,她坐进车里的那一刻,才感觉到自己的手还在微微发抖。
  车窗映出她的脸,一半是影子,一半是灯光。
  车子驶离街区的时候,她收到了沉若澜的一则简讯——
  简短六字,却像是拽着她从悬崖边缘往回拉的一根绳。
  她闔上手机,靠在椅背深吸一口气。
  她不知道今晚会说什么,也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哭。
  但她知道,这不是逃避,而是被允许,在真正关起门的地方,喘一口气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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